他将伪造品进行“再伪造”

◎刘婷

由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广东美术馆、湖北美术馆联合主办的“江衡：剪断的，未被吹散的记忆”正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举办。

11年前的秋天，我带着对南方的好奇和对未来的憧憬来到广州读书，毕业后留在广州一家艺术杂志社工作。在杂志社工作接触的第一个艺术家就是江衡的学生，江衡是那一期杂志的封面，作为“封面人物”顺带可以介绍几个他认为不错的艺术家，他介绍的全部是自己的学生。那时候他和学生们在一个叫做“五仙桥”的地方租了一排工作室，江衡的工作室在最里面，而学生们的工作室就在他的隔壁一字排开。

7年前的夏天，我跟随南京艺术学院“复调——珠三角艺术生态调查”的拍摄小组又一次来到“五仙桥”，再次见到江衡。江衡操着一口潮汕味的普通话带着我们去他工作室介绍他那段时间的作品，介绍完作品之后就开始推荐他的学生们，有些是我原先认识的，也有新面孔。那年的夏天特别闷热，那时候他们的工作室几乎都没有空调，回望那段日子几乎可以用“热血”来形容，而那段“热血岁月”几乎就是在我们不断地去采访艺术家以及“回到”五仙桥当中度过的。五仙桥的人并不积极，没有那种看到策展人团队就蜂蛹而至的情形，也没有熟稔的社交技巧，只是一群人围着江衡老师聊些家常，时不时地笑一笑闹一闹。在五仙桥的“晚宴”没有安排在饭店，桌上没有精致的碗盘，但是一桌子热腾腾的地道广东菜突然让我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那样的气氛让人觉得特别的真诚和安心。

上世纪90年代，江衡和孙晓枫、杨帆、田流沙都是“卡通一代”的重要成员。年少成名的艺术家往往容易骄傲自满，但是在南艺美术馆的展览开幕对谈上，年近半百的江衡在听他的老师李邦耀谈论自己作品的时候，竟然露出了少年般的期待与害羞的表情，李邦耀对于江衡作品的起点和变化如数家珍。

那时候，华南师范大学急需专业人才梯队的教师，学校到武汉大学、湖北美术学院引进人才。1992年中上旬，皮道坚、李邦耀、刘子健三位老师成为南下华南师范大学的第一批教师，之后尚扬、石磊、杨国辛、方少华等老师也陆续到此，成就了广东当代艺术创作最辉煌的时期。他们的到来不仅为学院学子带来了新的艺术视野，也为南方艺术创作带来了新的思想观念和创作活力，从而影响了整个广东的当代艺术发展。也正是因为这次南下，成就了李邦耀与江衡的这段师生缘分。

江衡说：“上学时，我有很多优秀的老师，但印象最深刻的是李邦耀老师，至今我们仍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大一时，他刚从湖北美术学院来到华南师范大学任教，并成为我们班的班主任，我们班的色彩课正好是他到来的第一门专业课，他的课让大家对艺术的热情空前高涨，除了实践之外经常会有些专业的讨论。结课的那天，我们对传统艺术与当代艺术之间的关系讨论得很热烈，这场讨论最终变成我个人与李老师之间的碰撞，那时年少轻狂，竟对老师有一些顶撞，然而李邦耀老师却对我十分包容，一一回答了我的疑问，之后还找了一些相关的书籍给我阅读，其中一本是关于‘行为艺术’历史的书。老师的态度与指引让我备受感动，于是大二第一学期我开始做了第一个‘行为艺术’的作品。到现在，我时常会怀念求学时那一段真挚美好的时光。” 恰是当时那个行为艺术《人·符号》，成为了江衡涉足当代艺术的一种尝试。

在南艺美术馆这次展出的作品中，大量塑料质感的“发丝”或完整或断裂地大面积漂浮在画面中央。它给人的是视觉上的辨识困难，观看的时候我们时常会感到迷惑，这是一种技术性的迷惑术。这些人造的发丝颜色艳丽、顺滑动人有光泽。它是通过多番加工的、没有生命迹象的，是通过各种材料加工而成的伪造品。而江衡在作品中也是多番加工，将伪造品进行“再伪造”，而这些“发丝”在再加工的过程中似乎被赋予了生命，观看的时候你会想象它们曾经被人戴在头上的样子，或是它们曾经完整的样子，这些“物”与生命之间的关联。破碎的“发丝”彼此缠绕的时候会打乱我们对它们的判断，好像一切都不那么确定，熟悉的物品陌生化，魔幻而抽象。江衡似乎在做一场恶作剧，他说他希望创造一种感官的独特性和视觉幻象：如海市蜃楼般若隐若现，既真实也梦幻，如同历史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龙应台说：艺术最重要、最实质、最核心的作用——是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她举了“岸上的白杨树”和“水里的白杨树”的例子：哪一个才是唯一的现实？事实上没有一个是完全的现实，两者必须相互映照、同时存在，没有一个孤立的现实。然而在生活里，我们通常只活在一个现实里头，只注意手可以摸到、眼睛可以看到的岸上的白杨树，而忽略了水里头那个“空”的，那个随时千变万化的，那个与我们的心灵直接观照的倒影。

江衡说，艺术，只不过就是提醒我们：除了岸上的白杨树外，有另外一个世界可能更真实地存在。“假发” 或许是江衡从批判走向虚无的一个开始。当然，无论江横的艺术未来走向何方，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老师和学生们一定会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