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越美文网

“反智主义”何以在美国盛行?

文章类(审核:佚名 原作:佚名)  投稿:佚名2021-04-30 18:25
“反智主义”何以在美国盛行?~

最近,“文科生太多会导致国家发展停滞”的话题登上了微博热搜,倘若这只是一次单摆浮搁的讨论,或许不会引发激烈的反应。这次有关文理价值的讨论,更多地牵动了文科生长期被鄙视的“噩梦”。

在很多人儿时的记忆中,经常会听到“学习不好的人才会学文”,“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其实,对于文科的贬低,在中国可以追溯得更早。近代以来,随着欧洲列强的入侵,屡屡“救亡压倒启蒙”,人们高喊着“科学救国”“实业救国”。除了像鲁迅等人意识到了“精神上的麻木比身体上的虚弱更加可怕”之外,大部分人还是立志成为医生、科学家、实业家。

其实,有关文理价值的讨论,在当今学科无限细化的情况下已然成为了一个伪命题。文科包含很多更为实用的学科,如经济学、教育学、法学、管理学;理科同样有基础数学、基础物理等纯理论研究。我以为,有关文理讨论的实质,更多的是纯理论研究与实用学科之间的价值之争。

1

事实上,早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也曾有相似的争鸣。 1963年,美国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施塔特出版了《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一书,提出在美国的文化传统和公民普遍的心态中,存在“反智主义”的传统。“反智主义”一词也因霍夫施塔特而走红。

在霍夫施塔特看来,“反智主义”中的“智”指的是“智识”而非“智力”。“智识”指的是人类高贵性的独一无二的表现,从事与“智识”有关工作的人,他们必须具备以下素质:如无功利的智力、概括能力、自由思辨、新颖的观察、创新性、激进的批判等等。他们靠观念(live off ideas)为生,寻求人类的永恒价值。在霍夫施塔特的眼里,这一类人应该以创新性工作为主,即纯理论性的研究。

然而,在美国,这样的一类人却从建国之初就不受欢迎。究其原因,就在于很多美国人认为,这种“智识”不具备实践性,相反,知识分子还要对社会泼冷水,提出批判性的反对意见。在很多人看来,这是非常危险的。正如约翰·杜威所说:“每个思想家都让看似稳定的世界的某一部分陷入危险之中;没有人能充分预测出在这个地方会出现什么情况。”后来的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也说:“知识分子是那种用多余的话讲述他未必知道的事情的人。”

这种现象是怎么产生的?这是霍夫施塔特决心写作这本书的动机。对于当时的很多学者来说,他们会将这一现象归结为商业的发展,现代性的出现。但是霍夫施塔特却要刨根问底,寻找“执抝的低音”(丸山真男语),即从历史演变和社会根源中,揭示美国文化的、政治的、社会的状况是如何塑造、支持反智主义,以及反智主义又是如何阻碍或危害美国政治生活和思想文化,并最终导致价值观混乱的。

按照霍夫施塔特学生丹尼尔·辛格尔的看法,霍夫施塔特的史学旨趣,在于揭示和解释美国过去的复杂性。这也是为何这本书一经出版,仅在两年以后便获得了“普利策奖”,甚至直到如今它在美国还长盛不衰,被奉为经典。

2

霍夫施塔特将美国反智主义的根源,追溯到了宗教领域。在美国建国之前,北美这片土地就吸引了众多心怀不满、被剥夺了权利的欧洲人。在这些人看来,这里是理想的国度,而他们的到来,也是凭借着宗教中狂热的冲动。这种狂热的冲动,就是个人直接接触上帝的感情,从而实现内心的确证。这些“狂热派”用反智的口吻严厉抨击神职人员、大学教师和律师,认为这些人的知识会直接干扰内心的信仰活动。霍夫施塔特说,“从那时起,他们在美国这片海岸不但为19世纪一再出现的福音派思潮,也为反智主义传统开了先河——反智主义传统就孕育在宗教信仰的母体之内”。

美国建国之后,随着教派的增多,彼此开始出现了竞争。福音派逐渐一家独大。福音派成功的秘诀,就在于依靠“灵”,直接与上帝对话。他们告诉那些没有文化的百姓,“不用学习也可以”,甚至连《圣经》都不需要。正是在这样的鼓动之下,福音派席卷了美国的西部乡村和众多城市,并逐渐扩散到全美。福音派在深化了美国人平等意识、互助互爱的精神,以及发展了社会福利慈善之外,同时也奠定了美国的反智主义传统。

3

除了宗教之外,美国初期的政治家,尤其是国父们的影响也同样重要。美国建国非常艰难,全民动员才赶走了英国军队,因此美国人对欧洲具有思想的贵族充满了厌恶和恐惧。他们认为思想家总是空谈,异想天开,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就会摇摆不定。正是在这种观念的驱使之下,负责起草《独立宣言》的托马斯·杰斐逊成为第一个受害的著名人物。当时南卡莱罗纳州议员写了一本小册子,反对其接任华盛顿成为总统,这位议员认为,杰斐逊“教条式”(doctrinaire)的领导方式会引发动荡,甚至有可能带来危险。

在当时的美国人看来,政治家最重要的是上帝赐予的道德情愫,而非专业知识。相反,“知识越多的人越反动”,他们会将美国变成集权国家,践踏民主和自由。事实上,在美国历史上的多次总统选举和党派的博弈中,反智主义者都屡屡胜出。

在这种情况下,在美国历史上,文人改革派一直遭受诋毁,甚至当众被嘲讽。反智主义者将改革派文人形容为“娘娘们们”(namby—pamby),“政治上的太监”。直到进步主义时期和两次世界大战时期,随着经济发展,战争、军事和外交的增多,知识分子迎来了“短暂的春天”。然而,战争结束以后,“反智主义”思潮在历史的基因和现实环境下再次上演。

4

霍夫施塔特也论述了商业、教育等领域的“反智主义”传统。从19世纪中期开始,美国的商业占据了主导地位,用时任总统加尔文·柯立芝的话说:“美国的事就是生意。”从这时开始,美国的企业家中兴起了“反智主义”。在这些企业大亨们看来,他们成功的秘诀在于国家提供的民主平等的制度,以及艰苦的自我奋斗,而企业能够持续发展,依靠的是技术知识。至于那些哲学、历史和古典学知识,都是没有意义和“令人作呕”的。

商业领域“反智主义”的兴盛,很快就影响到了教育领域。企业需要学校培养更有效率、训练更加有素的劳动阶层,企业家愿意投资兴办职业学校,成立技术图书与实业书籍出版公司,而对高等教育嗤之以鼻。有位马萨诸塞的羊毛制造商言道,自己只喜欢用公共小学学历的工人,不用受过高等学历的人,因为他们没法用代数来经营工厂。相反,他们的知识太多,会导致不安分,完全丧失了斗志。

在这种风气的影响下,美国中产阶级和下层人民的孩子也跻身于职业教育之中,将高等的智识教育看成是少数上层人的特权。可以说,从19世纪中期开始,美国一切都以实用主义为导向,甚至开始倒逼从事智识工作的人。

我们会发现,在20世纪前半叶的美国,几乎没有出现伟大的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社会学家……当时的美国哲学被称作“实用主义哲学”,而社会学也主要被更实用的科学社会学和结构功能主义所占据。

在全书的最后,作为知识分子的一员,霍夫施塔特对美国的未来深深担忧。知识分子越来越被主流社会疏离,甚至不得已而顺从,丧失了批判性。他呼吁,知识分子不要对未来失去信心,“只要人的意愿的砝码,投入历史的天平能够产生关键的影响,那么活着就要相信,情况不会如此”。这句话,对于现在处在商业飞速发展,经济全球化中的知识分子来说,仍旧不过时。

小越美文 ©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www.xiaoyueboke.com 
本站文章来源于网友自行上传及网络转载,如涉及版权及隐私问题,请来信至 vip@xiaoyueboke.com,本站会及时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