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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不立文字的禅意与深

文章类(审核:佚名 原作:佚名)  投稿:佚名2021-04-30 18:25
徐冰:不立文字的禅意与深意~

当我翻阅徐冰的新书《徐冰:思想与方法》,2018年在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观看同名展览的震撼感又在心中浮起,且通过细读作品再次确认了我对于从未谋面艺术家的判断:他的创作原动力,来自自身的问题意识和长期兴趣;创作是他思考的物质呈现,技术难度则使思想力度和传播广度以乘数级倍增。他的作品犹如手工匠人织成庞大而精细的迷宫,需要观众用心体悟才能得其要领。

这本书分为六章,只有数字序列而没有章名,第一章和第六章为纯文字,前者是徐冰对部分代表作品创作缘起的简要陈述,后者为由近及远排列的创作年表,第二至五章皆为2018年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展览作品图片,囊括了从他1975年到2017年的创作。看得出徐冰在书中有意减少对概念的使用,因此只是将作品分为四类而未做类别命名,那只有读者自行脑补了。我将这四类作品概括为早期作品、文字题材、动物题材、社会题材,用“题材”一词其实不太准确,这也正呼应了徐冰在创作中一贯传递的文字表达有限性问题。

徐冰最为世人熟知的作品,当然是以文字为对象的创作了。受任北大历史系教授的父亲和北大图书馆管理员的母亲影响,他从小对文字、书籍有浓厚兴趣,文字因而成为他反复演绎的母题。但在人生经历的不同阶段,身处不同的物理和文化世界,伴随思考的进化,创作也在持续演化中。

徐冰的文字题材创作始于1987年《天书》,延续至今,又可以分为出国前、出国后、回国后三个阶段。第一波,出国前完成大部分创作的《天书》,四千多个假汉字和如假包换的线装典籍,是他以反叛文字方式反叛艺术;第二波,出国后,《A,B,C…》对英文字母据其发音进行中文转换,《英文方块字书法》先把英文字母变形为汉字的偏旁部首,再将英文单词写成方块字,都是亲身经历感受中西文化碰撞后对于两种文化嫁接、融合的想象;第三波,回国后,将视点更多落在中国文化特性和接续问题,中国文化中书画同源,字也是画,画也是字,他运用传统山水画中的“程式化”画法,以类似偏旁部首组成汉字的方式,将清朝画谱《芥子园画传》中的部分图画重组成为《芥子园山水卷》。

这些创作,无不体现了他的问题意识。从《天书》对于文字、概念“霸权”地位的警觉,意图打破日常认知、日常经验,到之后的创作中,更着意于文化的融合和新生,问题意识贯穿着徐冰的艺术创作。他曾说,“你生活在哪儿,就面对哪儿的问题,有问题就有艺术”,由于他大跨度的生活空间,北京、河北乡村、美国中西部小城、纽约,以及在世界各地做展览,又回到北京,地理和文化的多样性交集让他产生更多问题,也将问题转化为作品的张力。

徐冰的思考,和学者一样,都以问题意识为起点,对问题的疑惑推动着他的创作。但他和学者运用的手段不同,学者运用概念,从概念出发进行分析论证,而徐冰警惕和反对概念的束缚;结果也不同,学者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而他是要改变观者的思维,打破那些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概念,启发人们换个角度思考。就像好的老师,提出问题,推动思考,但不给出结论。

长期的兴趣和关注,使文字对于他如同一座用之不尽的宝藏,生发幻化出众多有分量的杰作。而动物题材创作则如轻松小品,它们大多为某个展览而作,延续时间较久的作品有《在美国养蚕系列》,在展览现场,蚕吐出的丝渐渐遮蔽了书本、电脑屏幕、影碟机的内部,插在花瓶里的桑树枝从葱绿茂盛到布满了金、银色的蚕茧。来自东方丝绸之国的蚕在非正常的生长空间吐丝结茧,犹如异质文化的相遇,展现出常规认知之外的图景。

大约在2000年以后,除了文字题材依然作为主线之外,徐冰开辟了另一条主线,即社会题材创作。有教肯尼亚小朋友画树而吸引捐赠为当地植树的《木林森计划》、有只用监控画面剪辑而成的剧情电影长片《蜻蜓之眼》等,艺术从被观赏走向对社会的介入。《烟草计划》是徐冰2000年受美国杜克大学邀请的产物,在了解和研究了烟草大亨杜克家族从全球市场包括中国市场中获得暴利,后又投巨资捐建医学院、大学的历史后,他持续十余年创作,将对财富的来源与去处、垄断与公益、发达国家与第三世界的思考,和真的烟、假的虎皮、烟叶制成的书等,混融成前所未见的有强烈烟草气味的烟草媒介艺术品;应邀为北京CBD某大厦创作之后又被委托方拒绝的巨大装置作品《凤凰》,以该大楼建设中的挖土机残件、轮胎、安全帽等施工废料和工人的日常生活用具等低廉质朴的材料,诞生一飞冲天闪亮照人的神鸟,作为本来要出现在一栋象征财富大楼里的公共艺术作品,意味深长。

毋庸置疑,徐冰创作的主线是对语言的批判,更准确说是对文字语言的批判。如他所言,“文字是人类文化概念最基本的元素”。在早期作品中,他通过对文字的改变,旨在破除僵化的概念,而后期的作品,他又从文字中开掘出很多可能。从《天书》到《地书》,貌似都表达对文字的反叛,前者生造谁也不懂的假文字,可谓是一种全然否定,后者收集现实生活中的标识符号,用以替代文字,相当于制造了一个新的语言交流选项。而装置《猴子捞月》,用数十种语言的“猴”字象形化串联为连绵优美的链条,让文字产生了新的作用,又超越了之前的否定和批判。

徐冰的作品,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禅宗,他曾说“视觉艺术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不能用语言代替的”,不执着于语言,其意正接近于禅宗的“不立文字”。但我从他的作品中嗅不到佛教徒的气息,也许禅宗对于他并不是信仰的宗教,而是文化的营养,他把对禅宗的理解落实在创作中,悟是他的学习方式,创作就是他的实修。

如同书名《徐冰:思想与方法》所传递的艺术观,艺术家首先是思想型的人,同时又是善于将思想转化为艺术语言的人。从徐冰的作品中,我看到他像一位娴熟的小说家,运用隐喻、象征、抽象、潜台词等很多手法,表达丰富的含义;也看到他像一位实诚的匠人,花四年时间刻字、印刷,做出《天书》,撰写《英文方块字书法入门》教材,布置书法教室,都是用最费时费力的办法默默做事。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道的当代艺术家群体中,徐冰是一棵常青树,这也许和他的出身有关。从小在北京长大,出身知识分子家庭,他跟那些从小镇出来反叛性更强的艺术家不一样,他的性格比较温和,思考着力点与从事政治波普绘画的王广义、张晓刚不同,和玩世现实主义的方立均、岳敏君不同,也不像有些当代艺术那样走向玄学,他就是用复杂的技术手段和艺术方法,呈现艺术和思考融合为一体的成果,而不是政治学,也不是哲学、神学。

关于徐冰的画册和著作很多,可见他的热度。而热的背后,是以艺术家持续的创造力为支撑。做一名好艺术家很难,有的在前半辈子的创作中形成了风格,后半辈子就是不断重复自我吃老本;有的艺术家一直逐时髦风向而动,不停地变,不能日积月累锻造成独一无二的自己。而持续的创造,需要有旺盛的学习力、充沛的精力,既要记得自己的来处也要善于吐故纳新。就像徐冰这样,要有思想,但无需有答案,也许思考越复杂混沌,作品就越有品读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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